
采访手记
退出学校行政工作的严继昌仍然很忙。他自嘲道: 年轻时还经常运动,打打乒乓球,踢踢足球什么的,现在年龄大了,工作反倒成了生活的主要内容,只是有时间的时候出去旅旅游,到处看看,拍拍照片而已。
虽然已从清华培训管理处处长的岗位上退下来,严继昌还要花一段时间来帮助新处长处理校内的事务。从2002年开始,清华退出成人学历教育,全心扑在非学历的高端培训上之后,清华的继续教育发展极其迅速,仅去年一年已经办了2691个班,培训人数总共达9.5万人次。这是校内继续教育管理的事务,再加上他在全国继续教育学会和全国高校现代远程教育协作组的工作,严继昌手里的事仍然很多。
如果不是聊起他的历史,看他如此沉迷于继续教育的样子,一般人绝对会错认为,他这一生就是在这一行里长大变老的;更会错认为,他是一个活得无比沉重的古板“腐儒”。
所幸,他并非如此。与业内其它人不同,熟悉的人不会叫他“严教授”、“严秘书长”什么的,声声唤的都是“严老师”。他是何等可亲的一个人儿,由此可见一斑。
严继昌中学上的是上海市嘉定县一中,大学考进清华,毕业之后留在清华任教,就一直没离开过清华。大学时他学的是电机系,“文革”一结束,就被学校调去筹建清华的自动化系,是自动化系最早一批人,筹建完毕后,就留在自动化系工作。这令他后来成为清华很少几个从事学生工作最长的教师之一。
自从留在自动化系之后,严继昌就一直当着班主任、辅导员、级主任什么的。当然,学生工作只占他工作量的三分之一,大部分还是搞教学科研。不过,他在清华最著名的,也是对他日后影响最大的,并不是他的教学科研,而恰恰是他的学生工作。
学生工作的宝贵遗产
严继昌的学生工作,确实做得年深日久。在自动化系做辅导员,一直做到1989年底,随后又被调到研究生院去当辅导员。虽然某些教学科研工作还在延续,但重心已经转移到研究生工作上去了。
他是清华大学第一任党委研究生工作部部长,大概也是全国高校中的第一位。不少学校都有学生部,而清华大学因为研究生比本科生多,所以学校又设立了研究生工作部,与学生部并列,分别负责研究生工作和本科生工作。现在也有不少高校设置有研究生工作部,其实清华大学是开创先河者。
在去研究生工作部时,校长答应了严继昌,干两年就让他归系,但大概是严继昌做得太出色,等他真做起来,学校就不放他走了,让他在那个部长位置上一直做了下去,直做了9年。
在研究生院,他做了几件事情,这几件事至今还被清华大学所坚持着,甚至成了清华的传统。这在清华历史上算不算后无来者说不准,但前无古人是一定的。
一是研究生社会实践: 利用暑期4—6周的时间,去为一家企业解决一个技术上的难题,搞一个短平快的技术攻关。严继昌认为,研究生应该在为企业解决实际问题的过程中,接触社会,接受国情教育,锻炼自己,并产生一些经济和社会效益。这作为清华大学研究生教育的必修环节,并记3个学分,从严继昌手中传下之后,便一直被清华大学坚持了十多年。
以清华大学的研究生规模,每年要大批量地派出去实践,仍能坚持十多年至今,并受到企业的广泛欢迎,每年来回路费、吃饭住宿,企业都主动解决,而90%的学生都能得到企业的奖励,可以想见严继昌这一创举的影响力之大。据说,共青团中央对青年社会实践的“受教育、长才干、作贡献”的九字精神,也是与清华大学研究生社会实践有关系的。每年,清华研究生社会实践都会出一本成果集,发到团中央去。
严继昌所做的第二件事,是让研究生团委和研究生会的干部,毕业之后到地方任职。当时,清华大批人纷纷出国,以致有舆论称,清华是为外国培养人才的地方。学校也很着急。严继昌决定,让那些学习成绩很好,业务能力很强,又有社会活动经验的学生,去地方在实际岗位上锻炼: 硕士生在副处岗位,博士生在正处岗位。清华许诺,这些学生的档案都保存在清华,两年内,觉得不适应的,或是自己觉得不错,而不为地方所喜的学生,都可以回来再就业;如果双方都满意,那么清华可以帮忙把档案转过去。这个创举,同样成为传统,被清华坚持至今。
事实是,一批批人去了地方工作,便纷纷在地方生了根,很少再回来,也很少有再出国的。严继昌看到最近一则新闻,一个地方县级市的年轻市长引起了社会轰动。他笑着说,县级市的市长,也就是处级干部,其实清华这些年出去锻炼的学生,一批批的都是这样的人,至今已超过200人,只是不为外界注意罢了。
严继昌此举受到地方欢迎的关键在于,每批学生出去之前,都会安排他们去学校的科技开发部,全面了解清华和全国兄弟院校的科研成果。这样的人,自然远不是那些两眼一抹黑的书呆子所能比拟,很容易实现地方和学校的成果对接。
第三件事,他提议对清华的研究生培养作出改革,进行纵向培养,取消“教研组”这样的结构,突出“科研团队”的特点,能加大导师对学生培养的发言权,与本科生拉开距离。这个提议,在他任上没能实现,而他刚刚离任,学校便一举取消了全校的教研组,实行“研究所”制度。至今,清华也没有教研组这样的东西。
10年继续教育路
1998年,是严继昌的转折年。1998年底,学校终于把他调到了继续教育学院当常务副院长。从这时开始,严继昌便与继续教育、远程教育纠结在一起,难解难分。
清华大学一直是全国高校继续教育和远程教育的牵头单位,比如清华大学继续教育学院,便是全国高校第一所继续教育学院,也是开了风气之先。于是严继昌也顺理成章地处在了全国高校继续教育和远程教育的风口浪尖。
1999年,中国高校远程教育开始筹备试点;2000年,全国高校继续教育协作组转变为继续教育学会,同时,全国高校远程教育协作组成立。严继昌任继续教育学会副理事长兼秘书长,同时兼任协作组秘书长。两个组织的理事长和组长均由当时的清华大学副校长汪劲松担任。后来,教育部又成立网考委,严继昌担任网考办公室主任。
2002年,是清华大学继续教育转折的一年,这个转型正是严继昌促成的。在一个学期里,严继昌与当时的校长王大中,就清华大学继续教育该如何定位、如何发展,进行了深入讨论,王大中用了8个半天来与他探讨。一所一流高校的一把手,能够在一学期里拿出8个半天来讨论继续教育工作,那应当是非常罕见的。
在那8个半天中,王大中有句话: 本科教育是基础,研究生教育要上水平,继续教育要增强活力。严继昌对此念念不忘。他解释说: 这三句话给了继续教育一个很独特的定位,首先表示继续教育不能拿本科生、研究生那样的管理办法来管,它要走向市场,它需要有活力;其次表示,继续教育与本科、研究生教育一样,都是清华大学人才培养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三部分缺一不可。
严继昌强调说: 一般的高校,只是把继续教育当做服务社会的一种方式,但是王大中校长却把它作为人才培养体系的一个组成部分。
听他说着说着又拐到继续教育上,记者不禁感觉有些古怪。正常人对财富、美景、美食、美器……这些东西神往,而他却是谈起继续教育这“枯燥乏味”的话题时,语气中才带着神往。想起严继昌刚见面时的感叹: 年纪越大,工作越多,但他的感叹中却听不出辛苦来。也许这工作如今已经是他的一个支柱吧。
王大中与严继昌谈了8个半天之后,清华作出了两个震动全国高校的重大决定: 其一,清华大学退出成人学历教育。清华是第一所,到目前为止,也是唯一一所不再做成人学历教育的高校。
其二,清华对继续教育进行体制改革。严继昌担任常务副院长的继续教育学院分成两半,一半下沉,脱去学校机关的成分,蜕变成二级学院,不再从事管理工作,而全身心投入非学历的教育培训中;另一半变成清华大学教育培训管理处,面向全校进行继续教育的管理,严继昌任处长。
清华的第一个决定,令全国许多高校和许多业内人士想不通。严继昌说,这其实是清华在为自己考虑,清华就是要退出逐步衰败的领域,而专注于上升的领域,继续教育要有前瞻性。
这衰败与上升的主题,在其后至今的无数次报告、讲话中,始终被严继昌坚持着。不知在那长谈的8个半天中,就这些方面,到底是王大中影响了严继昌,还是严继昌影响了王大中。
清华大学的继续教育体制改革,同样是全国第一家。随后,严继昌便转入了教育培训管理处,任处长直至2007年。
有兴趣就有积极性
严继昌在清华,做过本科生教育的教学管理工作、研究生教育的教学管理工作,以及继续教育的教学管理工作。学校人才培养的三部分他都做过一遍,他说: “我现在感觉到,继续教育这个领域的工作,最具有创造性和挑战性。”
“应该说,我是见证了中国远程与继续教育这10年来的改革与发展。”他说。
很多人看见他整天都忙忙叨叨的,要么在办公室干活,要么就在各地跑,一会在这里,一会在那里,感到难以置信。一个老头,怎么能干这么多事情?
“其实,这与自己感兴趣有关。如果我不感兴趣,就不会有这样的积极性。因为我喜欢它,开始深入进去,研究一些问题,自己也觉得挺有收获。”
其实,他之所以如此到处跑,除了所谓兴趣之外,他本身也是个坐不住的人,就喜欢出个差什么的。
他得意地说,全国的试点高校,他现在已经走了3/4有余,“业界里,我大概是把全国的网络教育学院走得最多的人之一。”
他这么跑下来,与业界众人的关系也好得一塌糊涂。哪里都能看见一个笑眯眯、红光满面的老头儿,被一干人众星拱月般地捧着,夏天便穿双拖鞋,拎只小相机,踢踏踢踏地走。
之所以人缘这么好,他也有自己的理解: “我所在的都是些民间组织,无非就是对业界的一些改革与发展问题进行研讨,以及做好沟通和服务。无论是什么学校,要研讨什么主题,协作组只要看着不错,都会全力支持他们。而我们又是教育部和高校中间的一道桥梁,教育部有什么政策,高校有什么想法,都可以传达给我们,我们帮忙传达给对方,两边中和中和,最终达到较好的配合效果。”
业界这种由协作组帮忙的小型研讨会,每年都会有四五次。同时,协作组和学会也会经常组织业界进行一些国际访问交流与合作之类的活动。这些年,这类活动,严继昌做过实在不少。
许多人年纪大了以后,便开始变得保守,追求稳定,但是严继昌说,“我这个人,就是不喜欢那种一成不变的事,我就希望它们经常有变化,不停有创新。”
“我很喜欢这个领域的工作,它们非常有意思。”他说。
虽然如此自得其乐,但他也有所遗憾。遗憾的是,远程与继续教育的发展方向,并没有如他所提倡的那样去发展,大家仍然热衷于学历教育,非学历非学位的教育培训,并没有真正发展起来;而开放教育的理念也没有实现,无形的围墙仍然存在。
说起遗憾,他也没有慷慨激昂,仍然温和、诚恳地,不徐不疾地阐述他的道理和观点。倒是让记者隐约体会到了他积年做学生工作的风采。
工作重塑性格
因为是工科出身,严继昌自认比较重数据、重分析。而做了多年的学生工作,特别是在研究生工作部做了几件足为清华传统的大事,则令他拥有了过人的大局观,思维不偏颇,不钻牛角尖。这些经历,对他后来进入继续教育领域,到如今俨然成为国内业界泰斗级人物,想必都有不小的积极影响。而他自己反思下来,也是这般认为。
学生工作对严继昌的磨炼,远不止于思维方式上。少有人知道,当年大学刚毕业的严继昌,是何等的腼腆害羞。
在大学宿舍里,严继昌的交往范围,大致仅限于本宿舍数人,出了宿舍门,便不是他的活动空间。莫说串门,即便本宿舍数人玩乐,一不小心便会忽视了他的存在,稍微热闹一点,便没有人想起旁边还有严继昌这么一个人。喜欢缩在角落里的这位,实在太不引人注目了。在男生群中尚且如此,自然更不用说与女生交往了。
忆同学少年时,全班共31人,严继昌便是那尾数一人,是最害羞的那个。而如今再聚,所有人都一致认同,严继昌也是那变化最大的一人。
回想起来,严继昌认为自己此生实在是相当幸运。他觉得,如果当年不是留校当老师,而是分配到某个企业里去了,那么他那极度封闭极度内向的性格,也许便将保持至今。
当了老师,便须上讲台,这是由不得他的。这是逼他转性子的外因之一。而他也知道自己的缺点,于是备课时,他也会比别人更加认真,他生怕内容不熟,在讲台上紧张起来,便难以收拾了。这算是内因。

严继昌当了老师之后,又继续幸运了下去。他毕业时还没有恢复高考,于是他所带的班上都是工农兵学员。这些学员都是比较通情达理的,知道小伙子害羞,课堂上便没人起哄,非但不起哄,还纷纷以热情的回应鼓励他,以宽容的态度抚慰他。加上严继昌是辅导员,与学员混住筒子楼,每天大家吃在一起,住在一起,中午都把锅端到走道里炒菜,彼此隔灶相望,呼朋唤友、家长里短,打成一片,混熟了,又得了许多鼓励,严继昌便慢慢胆大起来。
严继昌到了研究生院,在各地建研究生实践基地,每到暑假都会去慰问、检查,再后来到继续教育学院,以及到教育培训管理处,始终是这样东跑西颠,把性子彻底磨了,终于,看如今整天笑眯眯乐呵呵的严继昌,真不复当初了。现在他已养成到处乱跑的习惯,哪个月出差少了,或者放段长假,他便感觉浑身难受。他已经在向记者感叹: 如果哪天真退休了,一定要找点事情干,没事干那怎么受得了!
爱玩的摄影师
严继昌是个爱玩之人。因为喜欢玩,出去的时候他肯定得带个相机。玩的地方多了,照片也攒得多了,慢慢就觉得应该再做点什么东西,比如出个集子什么的。于是他就开始把手里的照片进行编辑整理,做些集子,像什么四大佛教名山,四大道教名山,或者一个地方去了多次,他就把多次的照片集中起来,整理一下,出个集子,配上音乐。
他很羡慕上海交大网院的徐乃庄,因为徐乃庄身体好,能自驾车去西藏玩上好几回,而他心脏不太好,不敢去,只能去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之类的地方看看。
他说,现在有网院找他去讲讲课,然后带他到处转转,他就很高兴。哪怕只有一天时间,去走个古镇什么的,他都高兴得紧,他会把见到的都拍下来,回来整理制作成集,配上音乐,然后自己欣赏,或是送予人。他曾做过一个北京奥运开幕式的短片,用美国NBC的片子重新剪辑,配上文字,配上音乐,分成专题,有200M大。做完之后他又去网上搜了一遍,据说他搜的结果是没发现比自己做得更好的。
他的朋友也都知道他有这喜好,手头有这样的玩意的,常会找他来交流交流。
他现在已经存了一百多个这样的集子或配乐PPT。如他一样,徐乃庄也喜欢散发这类东西。他说,自己事情太多,没时间四处发,徐乃庄时间比自己多,就让他去发吧。
他自认为,他的摄影,取景构图还是不错的,但是不会用光,因为没学过,也没专门看过书,完全是因为跑得多了,拍得多了,手也就熟了。他出去,走到哪儿便拍到哪儿,所以他喜欢小相机,因为可以揣在口袋里。至今他已拍过两万多张照片,用坏过两个相机,现在手里的第三个也快用坏了。
说到取景构图,他又透露一个秘密: 他小时候画画特好,尤其是画水墨,中小学时,都得过当地中小学生绘画比赛一等奖。
说这些的时候,真的很难想象,他是一个整天沉迷于工作之中,聊天一分钟都能扯上三回继续教育的人。更难以想象,在他短暂的以教学科研为主的生涯中,也得过国家和北京市的许多大奖——当然,这在他看来,如今实在是不足以为外人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