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手记

1998年,北大开始筹办远程教育。从1995年开始在地质系当党委副书记的侯建军,1998年调到成人教育学院,筹办远程教育,后来担任北京大学网络教育学院的院长。
北京大学是个知名品牌,而侯建军决定要打造北京大学网络教育的品牌。打造这个品牌,不能有出轨的地方,但是作为一个新生事物,又要有创新的想法——侯建军说,在这两者之间是可以有一个平衡点的,比如教学模式的创新,就在这个平衡点的范围内。为此,他在网院提出,即使是培养实用型人才,也必须重视知识和理论的教学。他又在网院确立了教师引领和节奏控制的教学模式。
作为地质学者,侯建军的思维习惯,导致他喜欢追求探索。他说,虽然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可能完美,但是,完美之心,完美之意,还是可以拥有的,要善于探索,积极追求。于是思考问题与做事,便会比较有序,条理清楚,对人对事都比较客观。他重视自我品质,对人对事都以诚为根本,从“理”出发,对人包容,对事认真。 他参加各种活动,比如评审,开会等,每次轮到他谈话的时候,看起来都是有条不紊,趋于自然,但实际上每次他都做了充分的准备,句句在点子上。像那种毫无准备,冷不丁不负责任地来说两句的情况,他都极力避免。
如他所说,在他所处的知识分子的圈子里,许多人都是既无害人之心,也无防人之意。于是无论他人怎样,自己始终坚持诚实、诚信。
这便是学者风度。
重视实用型人才的知识
侯建军问: 网络教育讲究培养实用型人才,而对实用型人才,有不同的理解,到底是指有动手能力的人才,还是指能够运用相关知识来动手的人才呢。
对实用型人才的培养,每个学校的定位是不一样的。北大网院的特点就在于,加强基础理论的教学,把基础理论的教学和实际的应用能力培养相结合。
人们经常提到知识与能力之间的关系。侯建军思考,怎样才叫能力强?
侯建军认为,能力,实际就是实践的能力,操作的能力。那么这种能力是如何得来的呢?实际是知识的运用。一个人有了知识,把知识运用起来,这就是能力的提高。很多在一线的人,具有较强的操作能力,积累了很多经验,但是这些经验,往往没有转化为系统的知识,而一旦他们具有了系统知识的支撑,他们的能力便会出现爆发,特别是创新能力就会更强。
所以,知识与能力是相辅相成的。侯建军形成了自己的理解: 实用型人才的培养,不讲知识是不行的。过于强调“实用”,也有可能变成降低标准的借口。因此,对在职从业人员的教育,必须把握一定的尺度。
侯建军强调,北大网院一定要让学员掌握一定的知识。但是,知识到底怎样才叫够用呢?北大网院要求,教师一定要把握学科的重点,给学生讲清楚,并与实际案例相结合,这与在校本科生的教学是不同的。
提出教师引领模式
开始时,侯建军认为,有了课程播出和学生的自主学习,辅以学习中心的督促和管理,就能保证学生学习任务的完成。但是,实践过程中他发现,这远远不够。
他发现,学生收到老师对作业的反馈,他们会非常高兴,因为他们的付出有老师来关注,有老师来肯定他们的成绩,指出他们的问题,这样他们就更有学习的动力。于是,他便开始在网院的教学模式中,尝试采取自主学习环境下的教师引领模式。
侯建军认为,由于现在网上的资源非常多,与课程相关的资源同样很多,如果没有老师的引领,没有老师对学习资源的选择和课程重点资源的选择和把握,学生在面对这些资源时,会有盲目之感。
侯建军以下棋来比喻在职从业人员的教学与在校本科生的区别。本科生教学,老师步步为营,一点点布局,告诉学生每一步是怎么回事,最后再形成一盘完整的棋。但是在职人员不同,他们已经积累了很多经验和现实的体悟,或者已经形成了自己的思维方式,那些经验和体悟往往已经转化为隐性的知识,他们或许说不出来,但是确实理解,并且能干。他们的学习,也像下棋,但被高手点几个子,棋局便如拨云见雾,豁然贯通。对他们的教育,应该是用专业或学科的系统性和完整性,与其已有的经验体悟相结合。
提出教学节奏控制
侯建军在北大网院确立的教师引领式的教学模式,在十年的试点过程中,显得越来越有效,越来越重要。网院的平台建设、课程制作,都是围绕这一理念而进行的。
所谓引领,一是教师直接引领,二是资源引领——不是把教材直接搬到网上,做成PPT或三分屏就行了的,要有引导,还要有节奏控制。
在一定的时间段内,要完成哪个教学环节,这就是节奏。
侯建军曾经认为,网院有资源,有教材,有光盘,有网络课件,学生能获取这些资源,且有教学计划的安排,有教学执行计划的安排,学生肯定能学好。但是他发现,仅仅如此,未必能保证教学活动真正发生。老师是教了,但是学生自主学习,学了没有呢?

限于在职学生工作学习兼顾的条件,自主学习往往会变成自由学习。于是,北大把督促、帮助和为学生学习提供服务放在关键位置上,在老师和学生之间设置互动,并使互动越来越多,使老师知道怎样教才能使学生学好,也使学生知道问什么样的问题能切中要害。
后来,侯建军又发现,这样还不够。因为学生限于工作和家庭压力,往往平时是没有上网积极性的,到考试临近才有上网积极性。为此,侯建军又设置了教学节奏的控制,并将节奏固化下来。
侯建军感叹,随着不断深入发展,对网络教育的要求越来越高: 网络学习,一开始只要有资源,学生就能学习;后来逐渐发展,要有督学、促学和支持服务,帮助和督促学生学;然后又发展,要求有师生互动,要有教师的引导,要有节奏的控制。这诸多方面结合起来,才能达到较好的教学效果。
早期,北大网院还处在仅仅提供资源让学生自主学习的阶段,侯建军也经常上学生论坛去看看有什么问题,他看到,有的学生,课程都快完了,还在问一些非常基础的问题,比如一个正在学刑法学的学员,课程进度已经到最后了,他居然问: 老师,什么是刑法?
其后,侯建军要求,学习中心必须每周向网院反馈学生的学习进度。
这样又带来问题。一,中心的工作压力大大增加了,因为他们要了解每一个学生的学习情况。二,难以保证信息的真实性,也许学生反馈说他学了,但实际没怎么学。
最终,当侯建军提出节奏控制这一大杀器时,问题才真正得以解决。
教学节奏控制理念的诞生
节奏控制理念的诞生,是侯建军偶然得之。2002年,侯建军去加州伯克利大学,见到一个教授,教授所教的一门课,在全球有16个学生,侯建军很感兴趣地问他,对这些分布于全球各地的学生,他是怎么教学的。教授说,他是通过学生参与讨论和作业提交完成教学的。
教授平时并没有给学生课件,只是每天都给学生布置作业,要求学生自己按照他的要求查找资料,然后上网参加讨论。
那么你如何考核呢?侯建军问他。教授说: 从学生与我讨论的发言中,我就能判别他们对相应章节的知识的把握程度如何。
侯建军又疑问: 可不可能有别人帮他们上网讨论呢?教授说: 一来,平时打交道多了,他们网上发言的风格可以看得出来是不是外人;二来,即使有人帮他们,也就在考试时帮一帮,平时那么长的学习过程,谁有那么些时间和精力天天来帮他们呢?
教授的话启发了侯建军,他意识到,即使没有课件资源,有教师的引领与互动,也能完成教学过程。
教授并不给学生发教材,也不给他们寄什么资料,只是列一大堆教学参考书,让学员自己去找资源;又把学生要重点掌握的问题和要讨论的问题列出来,学生把学习的情况反馈回来,他加以评论;若是学生有问题,他加以解答。如此完成一个单元的学习,再布置下一个单元。
也就是说,完全由教师引领和主导的教学过程,教与学是完全粘合在一起的,是可以真实发生的。
从那时起,侯建军就开始反思,自己的网络课件和课程资源是有了,那么自己的学生到底学没学呢?老师了解不了解学生的学习程度呢?他在网院调查的回答是没有和不了解。以前,连学生的作业都是提交到学习中心,网院也无从判断学生的学习程度。
后来,侯建军便给网院提出了教学节奏控制的思想。为此,侯建军带领北大网院团队在教学模式、教学要求、教学环节的设计上,下了大功夫,并且作出改革。比如,学生的作业不再交给学习中心,而是全部直接从网上提交给网院,网院有专人来判这些作业。
这样一来,利弊都显现出来。利,自然是网院发现对教学的掌控更加得心应手了;弊,则是学生需要的资源量、老师投入的精力和工作量、学习中心工作人员的工作量,统统大幅增加。以致有的学习中心,在接了其它网院的服务工作之后,就不想再给北大做了。另外一弊是网院的规模就此受限,否则网院和学习中心的工作压力都难以承受,成本也会增加,收费也必须上涨,这显然会赶跑许多学生。
虽然有弊,但是侯建军仍然坚持确立了网上教师引领和节奏控制有机结合的理念。他的坚持之中,一大原因是出于对混合式学习的效果的向往。 远程教育界近年来很推崇混合式学习,这种教学模式在电大较容易实现,但是网院很难做到。网院没有自己的系统,要实现混合式教学,就得老师亲自去学习中心跑。等一个老师把各学习中心都跑遍,一个学期就过去了,这自然不现实。所以,只能在网上虚拟环境中想办法。教师引领和节奏控制的有机结合,可以达到类似的效果。
侯建军领导的北大网院,坚持在理论教学方面下了很大的功夫,并充分发挥了教师的作用,。他选择这个发展方向,与他本人作为一名学者的身份,大概是很有关系的。
地质人的立体思维和癖好
侯建军是搞地质学的。记者于约定时间去找他采访,进屋时,他还拿着一本老旧的《震源物理》在看,说是等会儿还有课。
据他说,搞地质的人,思维都有些特别,至少是一种三度空间的立体思维。比如,要描述一块岩石,首先要知道它是什么,其次要知道它在什么地方发现的,再次要知道它是怎样生成和演化的。于是,一块岩石的空间定位和时间演化源流,便在思维中明晰了。这是一种思维方式,在这种思维方式指导下,任何事物都不是凭空而来的,它在世界上一定处于某一个时间和空间点上,把这个点找对了,便能比较准确清晰地认识它。 另外,人们看到的都是这块岩石现在的样子,而地质学者要知道它过去是什么样子,以及在发展的未来将是什么样子。加上这一维度,便构成了地质学者的多维度思维方式。
习惯于思考追寻岩石的位置、生成演化过程,以及与周围环境的关系,久而久之,便形成了追求完整、追求系统、追求完美的习惯。侯建军便是如此。
他的地质专业背景,令他去公园、景点、博物馆时,看法也与常人不同。比如去石林,去溶洞,对那些景观的奇妙形态和色彩,除了与常人一样的好奇之心,侯建军会接下来仔细看溶洞的生成、演化,思考过若干年后会变成什么样子,还会想到这些石料对人们会有哪些用处。
所以,常人看景无非啧啧称赞而已,而侯建军看景,却似在考察,遇到其专业知识不能覆盖的事物,一眼看不透,又难以控制探究其内在奥妙的心理,便如百爪挠心一般。这种状态,于常人固然是大煞风景,于他却是大有意趣。
当然,他虽然喜欢时刻对着事物琢磨,却也不至于变“痴”。去现代的游乐场,他也会兴奋地去坐一趟过山车什么的。只是,毕竟不免学者习惯,夫人孩子完全沉迷在过山车的刺激之中时,他却在看车轮和轨道。上车之前他便纳闷: 这车它为啥没甩出去呢?万一到高处惯性不够了,掉下来怎么办呢?但是等他真坐上去才发现,人虽然没甩出去,但是头发都立起来了。仔细一看车轮和轨道,看见轨道上下都有轮子夹着,才恍然大悟,原来这车不全是靠惯性和离心力运转,而是有动力和保护装置的,这下他才完全放心。
总之,看似严谨稳重的侯建军还是很有情趣的,说话可乐,陪夫人逛街时,也不会影响夫人的兴趣。他自白说: 虽然搞理工的人通常会比较理智,但也不可能事事都理智,也会冲动也会猎奇,生活还是很有乐趣的,只是冲动的时间短,很快就会过去罢了。
守护诚信品质
完美主义的思维倾向,同样使他对自我品质十分在意,十分重视诚实、诚信。
某日,侯建军捡到一个钱包,打开一看,里边装着3000多美元,还有许多卢布、银行卡、身份证以及好多东西。按照物品上的信息,侯建军立刻给失主送了过去。失主已去莫斯科上大学,其父非要来北大感谢侯建军不可,还要给学校写感谢信,侯建军都拦着。后来,失主做了面大锦旗要送给学校,锦旗已经做好,才告诉侯建军。侯建军只好说,“如果实在要送,你别送给学校,送给我得了,我自己留着,谁也不给看,你也别给我张扬这事。”侯建军至今仍将锦旗卷好了藏在办公室。据说锦旗上写了两句话,“拾金不昧、品德高尚”。
“不管怎样,这不是自己应该所得,要获得什么东西,一定要付出劳动。这叫诚实。”他说。
侯建军说,保持诚实,是一种心态的追求。“所谓诚实,不过是一种平常之心罢了,人人皆有,只不过可能条件不一,环境不同罢了。”
然而,现在的都市人间,这种他所言的“人人皆有的平常之心”,正被越来越深地淹没。侯建军说,所幸自己处在北大校园这个环境,多在知识圈子里待着,知识分子是特别讲社会公德的,感受不到多少人心的复杂性,接触的人和事也没有那么复杂。是以,诚如赤子,于旁人也许是可贵的品质,于他们便是平常的状态。
稳重的学者风度
侯建军确是个实诚的好人,而他的诚实,诚信,也发展到他的工作当中,形成他稳重的特质。
在他不猎奇不玩笑的时候,侯建军是很“讲理”的,讲话时条分缕析,有理有据;游玩时也要将景物看个究竟,在网院当院长搞管理,在全国高校现代远程教育协作组做国内远程教育的协调工作时,同样如此。这在他,如同对诚信原则的持行一样,是一种对心态和自我品质的追求。
他平时是比较能包容的。他说,人要包容,要宽容,否则就不能给员工一个发挥和创新的环境,自己也无法从容。能从容,便能平和,不会总是拍桌子骂人,思考问题处理问题时,便能条理清楚。
当然,他虽然好脾气,但对于真正的错误,也并不一味纵容,这是他作为学者的原则。工作人员哪里有错,侯建军会一点一点,有理有据,把道理讲给他听,让他心服口服。
他对自己的员工如此,对远程教育其它问题同样如此。他在浙江一所学习中心检查时发现,该学习中心没几台计算机,支持服务也跟不上,却招了5000多人,中心负责人甚至兴奋地表示,年底要招到一万人。侯建军当场严肃地指出,按照有关规定,学习中心不得少于6人一台计算机,中心若要维持5000人的规模,必须把条件搞上去。检查完离开,中午在路上吃饭时,那中心负责人开着车追了上来,向他们一行求情。侯建军此时丝毫不讲情面,指出,该中心的作为,不仅是不合规定,也影响了远程教育的声誉,更是对学生的不负责任。
侯建军一直是摆事实讲道理,从不拧眉瞪眼。他说,如果自己恶狠狠的,即使有理,也会令对方视己为仇敌。心平气和,直击要害地把事实和道理讲清楚讲明白,让对方听清楚,完全理解了你的意思,就够了;而生气伤身,拍桌子瞪眼伤神,对方也可能因为你的态度而争吵,两下里都没好处,何苦来哉?侯建军说,面对现实中常常在占理的情况下还会导致争吵,乃至动手打架这样的情况,更须包容和宽容,才能从容,否则便只有针锋相对,或一拍两散,何谈控制局面呢?
在他的管理之下,他的员工若是犯错,被指出后,甚至会主动写个检查交给他。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又所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他能以自己的人品、品德感人,以对他人的关心动人,以明晰的道理服人,而并不以势压人,可谓深得兵法之要,深具学者风度了。